benca

2008年3月31日星期一

三月的尽头

2008年3月28日, 大叔爷爷在家中过世, 肺癌, 按老说法, 在家中停了两天,
父亲有去值守, 因为年岁和经历的关系, 这对于他是很难受的时候. 那一代的老
人们都一个个去了, 而我的上一代也正在变老. 对于老人熬过一个冬天等到下一个春
天是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这次元旦回国, 没有去医院看上最后一眼, 还是一个遗憾.

大叔爷爷和爷爷是异姓的兄弟, 三十多年前一大家子人互相搭手在刘家桥造了一排
倚在一起的农村二层小楼, 因为倚在一处可以省去几面墙的砖头. 自东而西是, 爷爷,
大叔爷爷和小叔爷爷. 很多那个时候的细节, 我只能从父辈那里再去追寻了.
七八十年代, 上海还是有点富足希望的郊区经济, 三个兄弟领着儿女合作着把家业撑起来,
房子前面又搭起平房, 之间的空场地铺上水泥地, 我混在三家人的孩子里, 在场地上
追来逐去. 追赶鸡鸭, 或者被鸭鹅追赶. 夏天去隔壁吃凉井里捞上来的西瓜, 从二楼骑
墙的洞眼里钻到隔壁去看电视,冬天去隔壁家的大灶台里烧柴烤年糕偷锅巴. 在这个大
空场上, 办过很多次几个叔辈的喜酒, 从全村各家借来的方桌长凳摆了一片, 四方乡里
乡亲几十桌人, 我在屋子里把糖装入塑料喜袋, 再用蜡烛过热封口, 烧坏了很多塑料袋
之后, 我也开始只负责吃糖, 其他什么都不让做了. 小叔爷爷总是做喜酒的厨子, 大叔
爷爷总是忙前忙后, 他们都抽很多烟, 大嗓门, 就和在田间地头远远看到时候打招呼
一样. 他们是习惯了一辈子的大嗓门了吧. 有一年门前小河退水, 河床底露出一辆28
大车, 有人将之捞起修好, 重新开骑, 我模糊觉得就是大叔爷爷. 村里老一辈的人都是很
倔强硬朗的人, 虽然有时追逐小利, 但是他们都很善良. 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种地双手
换回来的, 但空有一身能耐, 而种地几乎是生活的唯一根源和希望. 因为生活的艰苦和负担,
他们苍老的都很快. 而我的爷爷, 我记不起来很多细节了, 他是兄弟几个里最有能耐也病
逝最早的一个.已经二十多年了, 肝癌. 那个冬天很冷, 先是太奶奶, 然后就是爷爷. 老人
故去之后, 都会把原来用过的床拆掉, 扔到门前的小河里, 任退潮时候圈走, 那年扔了两次.
那个时候, 父亲很伤心, 我也哭, 但是直到现在大概才能明白多一些什么叫做伤心.

从某一年开始, 空场地中间用砖墙格开了, 现在看来或者是乡村合作经济和传统瓦解的开始,
各家都开始各自的营生, 自父辈以下的往来逐渐稀少了, 各家的际遇和命运差别很大. 大叔爷爷
没有地种以后, 卖了很多年的鱼, 愈加苍老. 直到后来市场也被拆掉, 他还是没有停下歇歇.
劳累了一辈子. 把原来的老房子出租给农民工, 直到前年老宅给征地被推成了瓦砾. 而我能记得
的大叔爷爷或许还有他的28大车, 正在变得模糊.

我们都在变老, 14年前我离开乡村去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已经记不全那个我二十年前留下美好
回忆的地方了, 那些黑白照片里存在过的事物. 命运是可怕的东西, 很多年前, 对乡村生活土话口音
的自卑, 而如今能够庆幸有这样的童年, 爷爷为我们种过一棵树, 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有过
属于自己的一棵树.

只是我现在应该去哪里种一棵树, 结束我的漂泊?

0 条评论:

发表评论

订阅 博文评论 [Atom]

<< 主页